阿鸾今天也在养鱼

。“阿鸾！阿鸾你快醒醒！剑尊来了！剑尊在外面等你！”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“让他等……阿鸾！”谢青霜急得直跺脚，“那可是凌霄宗的剑尊！顾长夜！听说他从来不收徒的，这次是专门为你来的！”。，伸手去扯她的被子。扯了两下没扯动，回头冲门口喊：“母亲！阿鸾不肯起来！”，走进来一个三十许人的妇人，生得端庄秀丽，眉眼间与谢青鸾有五分相似——正是谢青鸾的母亲，林氏。，二话不说，一把掀了被子。
谢青鸾终于睁开眼，对上母亲似笑非笑的脸。

“醒了？”

“……醒了。”

“自已穿还是我帮你穿？”

谢青鸾叹了口气，坐起来，伸手去拿衣服。

林氏在一旁看着，嘴里没闲着：“你说你这孩子，平时赖床也就算了，今天是什么日子？剑尊亲自登门，你让人家在外头干等着？”

“我又没求他来。”谢青鸾小声嘟囔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谢青鸾麻利地穿好衣服，跳下床，被谢青霜拉去梳头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，眉眼还未长开，却已能看出日后的艳色。谢青鸾看着镜中的自已，打了个哈欠。

梳完头，林氏又把她按在椅子上，往她脸上抹香膏。谢青鸾被抹得满脸油光，终于忍不住**：“娘，我才六岁，不用抹这个——”

“六岁也得抹。”林氏手上不停，“你爹说了，今天来的人多，各大家族都盯着呢，咱们谢家的小小姐，得拿出排面来。”

谢青鸾闭上嘴，由着她娘折腾。

折腾了小半个时辰，她终于被放出房门。

院子里站着一群人，为首的是她爹谢霁渊，谢氏族长，修仙界最有钱的男人之一。今**穿了一身玄色锦袍，腰间系着白玉腰带，衬得整个人器宇轩昂。

见谢青鸾出来，谢霁渊招了招手：“阿鸾，过来。”

谢青鸾走过去，被他牵住手。

“怕不怕？”谢霁渊低头问她。

“不怕。”谢青鸾答得干脆。

谢霁渊笑了，捏了捏她的手：“好，那咱们去见见那位剑尊。”

——

会客厅在谢氏主院的正堂，谢青鸾跟着父亲走进去的时候，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
主位上坐着的是谢老太爷，须发皆白，精神矍铄，此刻正端着茶盏与人说话。下首坐着几个长老，都是谢青鸾熟悉的叔伯辈。

而在客位最前头，坐着一个人。

谢青鸾第一眼看见他，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：这人长得还挺好看。

第二眼是：就是有点冷。

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，穿一身月白长袍，墨发半束，眉眼清俊得像画出来的。他端坐在那里，周身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霜雪之气，把整个会客厅的温度都拉低了几分。

这就是顾长夜。

凌霄宗剑尊，修仙界最年轻的大乘期修士，高岭之花本花。

谢青鸾看着他，想起书里对他的描写——清冷禁欲，从未动心，最后却为了一个女子跌下神坛。

那个女子是谁来着？书里没写。

反正不是她。

“阿鸾，还不过来拜见剑尊。”谢老太爷的声音传来。

谢青鸾松开父亲的手，走上前去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：“谢青鸾见过剑尊。”

她低着头，视线落在自已脚尖前的地面上。余光里，那人的衣摆纹丝不动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声音清冽，像是山间冷泉。

谢青鸾抬起头，对上那双眼睛——漆黑的瞳仁，清冷疏离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看了大概三息，他收回视线，转向谢老太爷：“就是她？”

“正是。”谢老太爷笑着点头，“青鸾是我谢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血脉，出生时天降异象，暮光海上素月分辉三日不散。昨日测灵，极品冰灵根，先天道种。剑尊若是收她为徒，他日凌霄宗必添一位剑道天才。”

顾长夜没说话。

谢青鸾站在那里，被他晾着，心里有点不高兴。

这人怎么回事？大老远跑来收徒，见了面就看三眼？她有这么不值得看吗？

正腹诽着，顾长夜忽然开口：“你可愿拜我为师？”

谢青鸾愣了一下。

这就完了？不多问问？不考考她？不让她背几篇剑诀？

谢霁渊轻咳一声：“阿鸾，剑尊问你话呢。”

谢青鸾回过神，眨了眨眼：“拜了师有什么好处？”

会客厅里静了一瞬。

几个长老面面相觑，谢老太爷端茶的手顿了顿，谢霁渊嘴角抽了一下。

唯有顾长夜神色不变，淡淡道：“你想有什么好处？”

谢青鸾认真想了想：“能教我打架吗？”

“……能。”

“能让我随便下山玩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能给我好吃的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顾长夜沉默了一息，看向谢霁渊。

谢霁渊连忙打圆场：“阿鸾，拜师是正经事，不得胡闹。”

谢青鸾瘪了瘪嘴。

她也没胡闹啊，问清楚怎么了？书里又没写拜师待遇，万一拜了师天天挨饿受冻，她可不干。

顾长夜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今年几岁？”

“六岁。”

“六岁就知道讨价还价了？”

谢青鸾理直气壮：“六岁怎么了？六岁也得吃饭啊。”

顾长夜没说话，眼底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太快了，快到谢青鸾以为是自已的错觉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拜师之后，凌霄宗的膳食随你用，想吃什么吃什么。”

谢青鸾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能吃桂花糕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糖葫芦呢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烤乳猪呢？”

“……也能。”

谢青鸾满意了，当即跪下，有模有样地磕了三个头：“弟子谢青鸾，拜见师父。”

顾长夜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小身影，半晌，抬手虚扶：“起来吧。”

谢青鸾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仰头看他。

这人还是冷着一张脸，但她莫名觉得，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——

拜师礼成，谢霁渊设宴款待顾长夜。

谢青鸾被允许坐在末席，面前摆了一桌子菜。她埋头苦吃，耳朵却竖着听大人们说话。

“……剑尊此番远道而来，实在是我谢氏之幸。”谢老太爷举杯。

顾长夜端起茶盏回礼：“不敢。”

“剑尊客气了。”谢霁渊笑道，“阿鸾这丫头，打小就皮，往后在凌霄宗，还望剑尊多担待。”

“她既入我门下，我自会管教。”

谢青鸾咬着一块排骨，心想：管教？管什么教？我乖得很。

“对了，”谢霁渊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剑尊此番是独自前来，还是带了弟子？”

“独自。”

“那阿鸾便是剑尊的开山大弟子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谢青鸾嚼着排骨，耳朵动了动。

开山大弟子？听着还挺厉害。

谢老太爷捋着胡须笑道：“阿鸾这孩子，虽年纪尚小，但天赋极高，他日必成大器。剑尊收她为徒，也算是得了个好苗子。”

顾长夜没接话，目光却越过众人，落在末席那个埋头苦吃的小身影上。

她吃得正欢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。察觉到他的视线，她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，眨了眨眼。

顾长夜收回视线。

“确实。”他说。

谢青鸾莫名其妙，低下头继续吃。

——

宴席散后，谢青鸾被带回院子，又被按着洗漱了一番。

林氏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念叨：“阿鸾，往后去了凌霄宗，可不比在家里，要听师父的话，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知道。”

“不许赖床。”

“……尽量。”

“不许挑食。”

“我从来不挑食。”

林氏看了她一眼，没戳穿她。

谢青霜趴在床边，眼睛红红的：“阿鸾，你去了凌霄宗，是不是就不回来了？”

谢青鸾想了想：“应该会回来吧？过年总得回家吧？”

“那你要多久才回来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谢青霜的眼泪掉下来。

谢青鸾看着她，叹了口气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：“哭什么，我又不是**。”

林氏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：“说什么胡话！”

谢青鸾摸着后脑勺，委屈地闭上嘴。

——

夜里，谢青鸾躺在榻上，盯着床帐发呆。

明天就要去凌霄宗了。

那个地方，在书里写过，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门，强者如云。她那个新拜的师父，是宗门里最厉害的剑修，也是书里那个为了一个女子跌下神坛的人。

那个女子是谁呢？

谢青鸾想了一会儿，没想出来，放弃了。

管她是谁，反正不是自已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六岁的身体还是太小了，容易困。刚才还清醒着，这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
迷迷糊糊间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叶承安。

那个被她当众羞辱的废物。

书里说，他被老爷爷附身之后，会熬过几年废材期，然后一飞冲天。等他飞冲天的那天，就是她死的那天。

那她还能活几年？

五年？十年？

谢青鸾想了一会儿，觉得这个问题太费脑子，决定不想了。

反正还有好几年，够玩了。

她打了个哈欠，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照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的稚嫩小脸。

六岁的谢青鸾，在知道自已注定要死之后，做的第一个决定是：明天要吃两串糖葫芦。

——

第二天一早，谢青鸾被拎起来，塞进一辆飞舟。

飞舟是谢家的，通体由紫檀灵木打造，雕梁画栋，奢华得不像话。谢霁渊亲自送她，同行的还有几个长老和一堆护卫。

谢青鸾趴在船舷上往下看，看着谢家的宅院越来越小，看着暮光海在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。

谢青霜站在门口，仰着头看她，眼睛还是红的。

谢青鸾冲她挥了挥手。

飞舟越升越高，谢青霜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云雾里。

谢青鸾收回视线，靠在船舷上发呆。

“怎么，舍不得？”

谢霁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谢青鸾回头，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，负手而立，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
她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也不是舍不得，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？”

“就是有点无聊。”

谢霁渊失笑，走过来站在她身边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：“凌霄宗不无聊，那里人多，够你玩的。”

谢青鸾仰头看他：“爹，你是不是舍不得我？”

谢霁渊愣了一下，旋即笑了，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
“舍不得。”他说，“但你是谢家的女儿，迟早要飞的。”

谢青鸾想了想，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：“那我过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谢霁渊笑起来，眼底的落寞散了。

“好。”

——

飞舟行了三日，终于抵达凌霄宗。

谢青鸾趴在船舷上往下看，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
云雾缭绕之中，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，有的如剑指苍穹，有的如卧虎盘踞。山间有瀑布飞泻，有飞鸟掠过，有楼阁隐现于云雾之间。

正中那座最高的山峰，顶端有一座巨大的广场，广场中央立着一柄石剑，高逾百丈，直插云霄。

“那是剑峰。”谢霁渊站在她身边，“你师父的道场就在那里。”

谢青鸾盯着那柄石剑，忽然有点紧张。

不是害怕，是……

她也不知道是什么。

反正就是有点紧张。

飞舟缓缓落在剑峰广场上。

谢青鸾被父亲牵着手走下飞舟，脚踩在广场的青石板上，凉意从脚底往上钻。

广场上已经站了几个人，都是凌霄宗的弟子，穿着统一的月白道袍，个个眉目清正。

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，约莫二十七八岁，生得温润儒雅，上前行礼：“谢宗主，家师已在殿内等候。”

谢霁渊点头还礼：“有劳。”

谢青鸾被牵着往里走，经过那青年身边时，多看了他一眼。

那人冲她笑了笑，笑容温和。

谢青鸾收回视线，心想：这人还挺好看的，就是没师父好看。

正殿在广场尽头，是座古朴的石殿，殿门大开，里头隐隐透出冷冽的气息。

谢霁渊在殿门前停下脚步，低头看着谢青鸾。

“阿鸾，从今往后，你就是凌霄宗的弟子了。”

谢青鸾点点头。

“要听师父的话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不许惹事。”

“……尽量。”

谢霁渊沉默了一瞬，忽然蹲下来，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
“阿鸾，”他的声音低下来，“爹问你一件事。”

谢青鸾眨眨眼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那天在测灵台上，”谢霁渊看着她，“你为什么那样对叶承安？”

谢青鸾愣了一下。

她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。

“以前你虽然也不喜欢他，但从不当众给人难堪。”谢霁渊的目光很温和，却带着一丝探究，“那天你像是故意……故意把他往死里踩。”

谢青鸾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当然不能说是为了以后死得不亏，先爽了再说。

她想了想，仰起头，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：“因为他配不上我啊。”

谢霁渊看着她。

“爹你不是说过吗？”谢青鸾歪了歪头，“咱们谢家的人，不用委屈自已。他一个废物，凭什么娶我？我不踩他，别人还以为我好欺负呢。”

谢霁渊沉默了片刻，笑了。

“行，你说的对。”他站起来，揉了揉她的脑袋，“进去吧。”

谢青鸾转身，迈过门槛，走进殿中。

身后，谢霁渊看着她的背影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
——

殿内比外面更冷。

谢青鸾走进去，看见顾长夜盘坐在**上，面前摆着一张矮几，矮几上放着一盏茶。

她走上前，规规矩矩行礼：“弟子谢青鸾，拜见师父。”

“起来。”

谢青鸾站起来。

顾长夜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饿了没？”

谢青鸾愣了一下，旋即点头：“饿了。”

顾长夜抬手，指了指旁边的侧殿：“那里有吃的，自已去拿。”

谢青鸾眨了眨眼，有点不敢相信。

这就完了？不用跪着听训？不用背门规？不用——

“愣着做什么？”顾长夜端起茶盏，“不想吃？”

“想吃想吃！”谢青鸾连忙往侧殿跑，跑了两步又停下，回头看他，“师父，你吃了吗？”

顾长夜的手顿了顿。

“吃了。”

谢青鸾点点头，一溜烟跑进侧殿。

顾长夜端着茶盏，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许久没动。

然后他低头，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，唇角似乎弯了一下。

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——

侧殿里摆着一桌子点心。

桂花糕、糖蒸酥酪、蜜渍樱桃、藕粉圆子……全是谢青鸾爱吃的。

她眼睛亮了，扑过去就开吃。

吃着吃着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书里说，顾长夜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。

那个徒弟后来成了修仙界第一女剑仙，名动天下。

但她记得，那个徒弟好像……死了？

谢青鸾嚼着桂花糕，皱起眉头。

那个徒弟叫什么来着？

她想了半天，没想起来。

算了，管她叫什么，反正不是自已。

她继续吃。

窗外，剑峰之上云雾缭绕，那柄巨大的石剑在云海中若隐若现。

殿内，顾长夜依旧盘坐在**上，闭目养神。

许久之后，他睁开眼，望向侧殿的方向。

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，像是有人在偷吃。

他收回视线，重新闭上眼。

殿内很静。

只有风穿过石窗的声音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，那道小小身影咀嚼点心的细碎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