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真百炼
,叶舟就醒了。,盯着屋顶的椽子发了会儿呆。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剩下一个最实在的——采药,攒钱。,动作轻快。十六岁的身体像山里的竹子,清瘦却韧劲十足。左眉角那道浅疤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,那是八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的,铁牛背着他跑了三里地才找到村里的老郎中。,叶舟背上竹篓,检查了篓里的短锄和麻绳。猎弓和箭矢留在屋里——今天不是去打猎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。。,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反射着天边鱼肚白的光。几只早起的鸡在篱笆边刨食,看见叶舟也不躲,咕咕叫了两声。。经过铁牛家时,他听见屋里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,像拉风箱似的。他忍不住笑了笑,这憨货,睡得倒踏实。,就是进山的小径。
叶舟走得很稳。这条路他太熟了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哪儿有块凸起的石头,哪儿有棵歪脖子树。晨雾在山林间流淌,像一层薄纱,把远处的山峦遮得朦朦胧胧。
他今天要去的是无名荒山东侧。
那地方没什么名贵药材,但胜在安全。往年村里人采药都爱去野猪沟,那儿药草多,可如今金雾弥漫,谁也不敢去了。无名荒山虽然贫瘠,可常见的止血草、祛风藤还是有的,晒干了也能卖几个铜板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天彻底亮了。
林子里热闹起来。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,松鼠抱着松果窜过树梢,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可叶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风声,鸟鸣,树叶沙沙响。
还有……一种很轻微的震动。
不是从脚底传来的,更像是从地底下深处,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。像是有个巨人在很远的地方翻身,震波传到这儿已经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叶舟皱起眉。
他蹲下身,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冰凉,**,泥土的质感。那震动更模糊了,若有若无,像是错觉。
“是我想多了?”他喃喃自语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继续往前走。
又采了小半篓止血草,叶舟听见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警惕地握紧短锄,拨开灌木丛一看,却是春婶。
春婶是村西头的寡妇,男人前年进山被毒蛇咬了,没救回来。她一个人拉扯着六岁的娃,日子过得紧巴,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拾柴。
“春婶。”叶舟打招呼。
“哎,是叶舟啊。”春婶直起腰,擦了把额头的汗。她四十出头,脸上已经有了风霜刻下的细纹,但眼睛还亮着,“这么早就来采药?”
“嗯,早点凉快。”叶舟走过去,帮她把散落的柴火捆好,“您也够早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春婶叹了口气,“家里没个男人,啥事都得自已张罗。对了,你听说了没?”
“什么?”
“王铁匠家那头老黄牛,昨晚上闹腾了一宿。”春婶压低声音,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又踢又叫的,把牛棚柱子都撞歪了。王铁匠起来看了好几回,也没见着蛇啊老鼠的,邪门得很。”
叶舟心里咯噔一下:“就他一家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春婶摇摇头,“我早上出来的时候,听见村东头李二狗家的狗也在叫,叫得那叫一个瘆人,跟见了鬼似的。”
她捆好柴火,背到肩上,又补了一句:“要我说啊,这山里怕是真不太平。你们年轻人晚上守夜,可得当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,春婶您也小心。”
看着春婶背着柴火蹒跚下山的背影,叶舟站在原地,好一会儿没动。
牲口躁动,狗叫得凶。
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,可凑在一起,就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。线的那头,连着野猪沟的金雾,连着那头眼睛泛金的野猪。
他抬头看向无名荒山深处。
山峦沉默,雾气缭绕。那若有若无的震动,似乎又传来了。
日头升高的时候,叶舟背着满满一篓药材回了村。
村子里已经活泛起来。晒场上,几个妇人正铺开席子,把刚收的豆角、茄子切成片晾晒。孩子们在边上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
“叶舟哥!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来,是春婶的女儿小丫,“你采到蘑菇了吗?娘说晚上给我做蘑菇汤。”
“今天没采蘑菇。”叶舟从怀里摸出两颗野山楂,塞到她手里,“这个甜,给你。”
小丫眼睛一亮,蹦蹦跳跳跑了。
叶舟走到晒场边,把竹篓放下,开始整理药材。止血草要先把枯叶摘掉,祛风藤得捋顺了捆成小把。这些活儿他做得很熟练,手指翻飞,像在跳舞。
“叶舟,收获不错啊。”旁边晒豆角的刘婶笑道,“这要是拿到镇上,能换不少钱吧?”
“也就混口饭吃。”叶舟头也不抬。
“你这孩子,就是实在。”刘婶啧啧两声,“要我说,你该跟铁牛学学,那小子昨天扛回那么大一头野猪,全村都看见了。王屠户说了,起码能卖一两银子!”
“铁牛力气大。”叶舟说。
“光力气大有啥用?”另一个妇人插嘴,“得会过日子。你看他那个饭量,啧啧,谁家姑娘敢嫁?”
几个妇人都笑起来。
叶舟也跟着笑,手上动作却没停。阳光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,药材的清香混着豆角晒出的味道,钻进鼻子里。这一刻,村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平静的日子。
可惜,平静总是短暂的。
村口传来铃铛声,叮叮当当,由远及近。
“货郎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晒场上的妇人们顿时来了精神,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,围了过去。货郎老陈推着他的独轮车,吱吱呀呀进了村,车上堆着针线、盐巴、糖块,还有几匹粗布。
“老陈,这次怎么隔了这么多天才来?”刘婶第一个开口,“我还以为你路上被狼叼了呢!”
“呸呸呸,乌鸦嘴。”老陈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脸上总挂着笑,可今天那笑容有点勉强,“路上不太平,耽搁了。”
“不太平?”叶舟抬起头。
老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围过来的村民,压低声音:“你们还不知道?昨天,黑风峡谷那伙人,把赵家庄给抢了。”
晒场上顿时安静下来。
连玩闹的孩子都感觉到气氛不对,躲到了大人身后。
“赵家庄?”王铁匠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他光着膀子,身上还带着打铁炉的热气,“离咱们这儿八十里地呢,他们跑那么远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老陈擦了把汗,“往常他们都在峡谷附近劫道,这次不知抽了什么风,跑出去那么远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而且只抢了三车粮食,别的什么都没动。赵家庄的人说,那伙人来得快,去得也快,抢了粮食就走,连一个人都没伤。”
“只抢粮食?”刘婶瞪大眼睛,“他们转性了?改吃素了?”
“吃素个屁。”蹲在晒场边抽烟袋的石爷爷突然开口。他是村里最老的猎户,今年快七十了,头发胡子全白,但眼睛还像鹰一样锐利,“抢粮不抢财,这是要囤货扎营。”
“扎营?”叶舟心里一动。
“嗯。”石爷爷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,“**抢钱抢货,那是为了快活。抢粮食……那是要过日子,要常驻。黑风峡谷那地方,瘴气重,住不了多少人。他们抢这么多粮食,要么是人多了,要么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铁牛也闻讯赶来,挤进人群。
石爷爷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叶舟,没说话,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。
但叶舟听懂了。
要么是人多了,要么是……要干一票大的,需要长时间准备。
他想起野猪沟的金雾,想起春婶说的牲口躁动,想起地底下那若有若无的震动。这些事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旋转,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老陈,盐巴怎么卖?”一个妇人打破了沉默。
“啊?哦,盐巴……老价钱,老价钱。”老陈回过神来,开始招呼生意。
晒场上又恢复了热闹,妇人们围着货郎车挑挑拣拣,讨价还价。可叶舟注意到,每个人的笑容都有些勉强,眼神里藏着不安。
他默默捆好最后一捆祛风藤,背起竹篓。
“叶舟,你去哪儿?”铁牛问。
“帮你家修屋顶。”叶舟说,“**昨天不是说漏雨吗?”
“对对对,我都忘了。”铁牛一拍脑袋,“走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离开晒场,往村后走。
铁牛家住在村子最靠山的位置,三间土坯房,屋顶铺着茅草。去年秋天大风刮坏了一角,一直没顾上修,这几天下雨,屋里漏得跟水帘洞似的。
叶舟爬上梯子,铁牛在下面递茅草和泥巴。
“叶舟,你说石爷爷那话啥意思?”铁牛一边递东西一边问,“**真要来咱们这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舟把一捆茅草铺平,用泥巴固定,“但做好准备总没错。”
“也是。”铁牛挠挠头,“反正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们要真敢来,我一斧头一个……”
“你当砍柴呢?”叶舟笑了,“人家敢劫道,手里肯定有真家伙。你那把斧头,劈柴还行,打架……”
“嘿,瞧不起人是不是?”铁牛不服气,“我力气大啊!一力降十会懂不懂?”
“懂懂懂,你最能。”叶舟懒得跟他争。
修到屋后那一角时,叶舟突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铁牛在下面问。
叶舟没说话,他盯着山崖的岩壁。那是屋后紧挨着的山体,常年潮湿,长满了青苔。可此刻,在几块岩石的缝隙里,他看见了一丝不寻常的颜色。
淡金色。
像稀释了的蜂蜜,又像阳光透过树叶投下的光斑。那金色从岩缝里渗出来,顺着石壁往下淌,在青苔上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“铁牛,你上来看看。”叶舟声音有些紧。
铁牛爬上来,顺着叶舟指的方向看去,也愣住了:“这啥玩意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舟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手指碰了碰那金色水渍。
温热。
不是阳光晒出来的那种暖,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烧感,像被蚂蚁咬了一口。
他缩回手,看着指尖。皮肤有点发红,但没有起泡。
“邪门。”铁牛也试了试,咂咂嘴,“热的,跟温泉水似的。可这荒山野岭的,哪来的温泉?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。
叶舟抬头看向山崖上方。岩壁陡峭,再往上就是无名荒山的山体了。那淡金色的水渍,是从更高处渗下来的。
“这事得告诉村长。”叶舟说。
“嗯。”铁牛重重点头。
他们加快速度修好屋顶,下了梯子就往村长家跑。可到了门口,又犹豫了。
告诉村长,然后呢?村长能怎么办?派人去查?谁敢去?这金色水渍看着就诡异,谁知道碰多了会怎样?
最后两人还是没进去。
“再观察观察。”叶舟说,“也许……也许过两天就没了。”
“行。”铁牛松了口气,他其实也怕,“那咱们自已多留意。”
傍晚时分,叶舟回到自已的小木屋。
他把采来的药材摊开晾在屋檐下,又去井边打了水,简单煮了锅野菜粥。粥很稀,但就着咸菜,也能填饱肚子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叶舟点上油灯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小屋。他坐在炕沿上,从怀里摸出那本破旧的书。
书是爹娘留下的,封皮早就烂了,用麻线重新缝过。里面记载着各种草药的图样和功效,叶舟认字就是靠它。这些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,书页都起了毛边。
可今晚,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时,手指顿住了。
这一页记载的是一种叫“金线兰”的草药,旁边画着简图。叶舟早就背熟了。可此刻,在油灯的光线下,他看见纸张的夹层里,隐约透出一些纹路。
不是画上去的,而是纸张本身透出来的。
淡金色的,细细的纹路,像叶脉,又像某种看不懂的符号。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叶舟把书页凑到灯前,仔细端详。
纹路似乎在动。
不,不是动,是光线晃动造成的错觉。可那金色……和山崖上渗出的水渍,和野猪眼睛里的流光,何其相似。
他心跳加快,把书合上,紧紧攥在手里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清冷的月光洒进屋子,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叶舟吹灭油灯,躺到炕上,却毫无睡意。
他尝试着按照书里那套粗浅的《引气诀》方法,调整呼吸,感受天地间的“气”。这是爹娘留下的书里唯一和修炼沾边的东西,以前试过无数次,屁用没有。可自从昨晚在山里听到那闷响后,他总觉得身体里多了点什么。
很模糊,像雾里看花。
但此刻,当他静下心来,隐约能感觉到一丝微凉的气息,顺着呼吸进入身体,在胸口盘旋一圈,又散开。
这就是“灵气”?
叶舟不确定。
正想着,远处又传来了那声音。
咚。
沉闷,厚重,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。间隔比昨晚短了些,一下,又一下,规律得让人心慌。
叶舟坐起身,侧耳倾听。
声音是从无名荒山方向传来的。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药典。书页夹层里的金色纹路,在月光下似乎更明显了。
这一夜,叶舟几乎没合眼。
天快亮时,他才迷迷糊糊睡去。可没过多久,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。
他披衣出门,看见几个守夜的青壮正围着村长,七嘴八舌说着什么。王老汉脸色铁青,旱烟袋捏在手里,忘了抽。
“怎么回事?”叶舟走过去。
“村外三里地,那条小溪。”一个守夜人气喘吁吁地说,“一夜之间,水……水变黄了!”
“变黄?”
“不是黄,是金!”另一个补充道,“淡金色的,跟……跟山崖上渗出来那个一样!我们不敢碰,赶紧回来报信了。”
王老汉沉默了很久。
晨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,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,背似乎更驼了。
终于,他开口:“挑三个人,腿脚快的,去黑风峡谷方向看看。不要靠近,远远地瞧一眼就回来。”
“村长,这太危险了……”有人想劝。
“不去看,更危险。”王老汉打断他,“咱们不能当**,**。至少得知道,那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”
他点了三个人,都是村里最机灵也最胆大的猎户。
叶舟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那三人收拾干粮和水囊,带上猎刀和**。他们的表情很凝重,但没人退缩。
出发前,其中一人回头看了叶舟一眼,点了点头。
叶舟也点头回应。
晨光中,三人小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。
叶舟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他怀里揣着那本药典,书页贴着胸口,似乎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温热。
山风吹过,带着秋日的凉意。
炊烟又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,妇人开始做早饭,孩子哭闹,鸡鸣狗叫。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可叶舟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平静的日子,就像河面上的薄冰,看着结实,一脚踩上去,可能就碎了。
他握紧拳头,又松开。
然后转身,朝自家小屋走去。
今天还得进山采药。
不管发生什么,日子总得过下去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冰碎之前,尽量多攒几块木板。
万一掉进水里,还能扑腾几下。